我为什么带着孩子逃离了国学班 NE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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闫红  |   2016-08-31

导读
几年之后,我有机会采访一位著名的国学倡导者,说起我娃也上过读经班,他说,后来怎么不上了?我说起他生病这件事,他拖着长腔说:“那——是你的孩子没有这份福分了。”

    娃读幼儿园中班时,学校里教他们诵读《三字经》和《弟子规》,虽然总听人说《弟子规》是文化糟粕云云,我倒也不特别介意。反正小孩子又不全懂,只当是锻炼记忆力了。让我惊喜的是,娃很快就能将加在一起足有数千字的《三字经》和《弟子规》背得行云流水气贯长虹,连幼儿园老师,都对他强悍的记忆力赞不绝口。

    大人常常是得寸进尺的,我闲来又让他背些《琵琶行》《木兰辞》之类,不是有很多大师回忆童年,提起那些后来才读懂的诗句,总说当年略显盲目的背诵其实是有价值的吗?况且娃对此并不排斥,凭着小孩子的一股心气,很快也都能流利地背诵出来了。

 有天,一个朋友路过我居住的城市,他是搞教育的,我不无炫耀地提起娃背古诗的事,他认真地建议我,你儿子有这种天赋,可以去上个读经班,你们这里就有一个,做得很不错。

    我按照他的指引,去那个读经班观摩了一下,不大的一间教室,一群孩子哇啦啦地念书和背书。其中有个小男孩,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样子,圆圆的脑袋,大大的眼睛,皮肤雪白干净,像是幼年唐僧,居然能将《大学》一口气背上几大段,宛然一个未来鸿儒正在养成中。他家里人和别的家长说,平时还经常带他去打坐什么的,修身养性。

    我顿时有了时不我待的急迫感,赶紧把娃也送了进来,等到他很快也能将一篇《大学》从头背到尾时,我备受鼓舞,得陇望蜀,遥想再过几年,娃应该能将那些典籍都背得烂熟,这种储备,也算先同龄人一步。

    我并不是一个人,娃娃在教室里背书时,大人就在外面聊天,他们大都比我们来的时间长,有的还是穿城而过,长年累月,风雨无阻。他们也觉得现在竞争太激烈,应该趁孩子现在空闲尚多来打个底子。唯有那个“幼年唐僧”的父亲比较激进,他认为,应试教育一塌糊涂,他考虑将来放弃高考,听说某地有个很好的国学班,寄宿制的,先生带着孩子读国学、学英语、习武练气功等等。他盛赞那位先生,说是人中龙凤,远非一般的中小学老师能比,“既然能跟这样的人学习经典,何必在应试教育的体系里浪费时间呢?他看上去很激愤,他的激愤让我警惕。

    我也深知应试教育有很多弊端,但它到底是一个体系,经受多重监督,有很多讨论和试错,它也许会扼杀掉孩子的一些天分,使他们平庸,但也比押在一位“先生”的学问道德身上要安全。而根据我有限的经验,被渲染的神乎其神的人,未必是好的教育家,教育是一个长久、细致、考验人的平衡感和耐心的事,来不得半点夸张

    我没有在读经班坚持到底,倒不是发现什么问题,几个月之后,我娃得了重感冒,读经班的教室不通风,上课时又门窗紧闭,健康无疑是更重要的事,我跟老师说明原委,再也没有带娃去过。

深圳梧桐山的读经私塾,图片来自腾讯纪实图片栏目《活着》

    几年之后,我有机会采访一位著名的国学倡导者,说起我娃也上过读经班,他说,那为什么后来不上了呢?我说起他生病这件事,他拖着长腔说“那——是你的孩子没有这份福分了”,不满溢于言表。我有点惊讶,如果学习不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包容和平静,即使满腹经纶又有什么意义?我后来又见到一些“国学派”人士,也如他这般骄傲与易怒,即使,一开始是想显得和善的。

    随着一些关于国学班的报道出炉,我逐渐明白了何以如此。在很多人的印象中,他们是复古者,但真相却是,他们是反叛者,他们不屑与平庸者为伍,不愿意随波逐流,自认为有能力另辟蹊径,而“国学”是老天唯独给予他们这些有识见者的一条出路。这些道理看上去很有道理,但是,分寸很难掌握,一不小心就会过了火,跟搞传销的就成了一个思路,变成了一种自我催眠

    自我催眠是危险的。张爱玲的小说《色戒》里,王佳芝对革命并无了解,但当她的同学要搞一场“美人计”模式的暗杀,需要她担任那个“美人”时,她不自觉地就感染了那种激昂,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女英雄;当她接近需要暗杀的那个汉奸,眼看就要得手时,她突然又被现场气氛所感染,以为汉奸对自己有了真爱,临阵倒戈,放了汉奸。结果呢,汉奸一回到安全的地方,就下令“把那一带封锁,一网打尽,不到晚上十点统统枪毙了”。

    在这篇小说里,我看到的不是爱情,而是自我催眠产生出来的一种迷幻,以为自己就要接近于某种伟大,却最终被这假想出来的“伟大”所出卖。它也适用于很多想当然的教育方式,不只是那种寄宿制的“国学班”,还有不让孩子去学校放家里自己教等等,那种对于自我的信任、对于自由的向往而产生的澎湃激情,足以战胜脱离既有轨道的恐惧,把自己和孩子视为斗士,认为胜利的曙光属于自己。

   个性化的教育里有太多一厢情愿之处,缺乏比较和参照,出了问题还以为是特点,几乎没有纠错机制。如果是艺术家搞实验,问题的确有时可以等同于特点,但教育不是,在教育里,经受和应对繁琐,比激愤与激情更重要。

    不不,我并不是说,我们应该臣服于应试教育的体系下。只是,对于,教育这件事,仅有幻想是不够的。几乎不怎么看电视剧的我,一直在追最近大热的电视剧《小别离》。作为一个以“育儿”为主题的电视剧,难得编剧并不站队,对于“望子成龙”式的家长的行为,它有批评,但也有许多认可,对于青春期的孩子,它有赞赏,但也指出其问题之所在。现在已经播出的三十来集,表现了家长与孩子一起在当今的教育环境下,寻找出路的过程。

    看这个电视剧的过程,有时的确会让人感到崩溃,太不痛快了,各种碰撞纠缠,爱怨交加,有很多问题近乎无解。当海清怒吼:“我当然知道没用了,但是对不起,它考这些,它就考这些没用的东西”;当张子枫悲愤地叫道:“我就是一个分数机器!”简直让人绝望。生而为人,为什么要这样妥协,就不能转过头去换一条路走?

    但是,上帝保佑,剧中的海清夫妇和孩子,并没有激愤之下,就拍拍脑袋,去找一条看似更加光明的路。虽然大家都说出国好,但他们在乎亲情,在乎与孩子互相守护的时光,同时也考虑孩子的承受能力,担忧他们去国离乡之后的生存状况,在对各种情况作出考量之后,让孩子自己做出选择。这种家长和孩子磕磕绊绊的成长,也许看起来不那么爽,但那种磨合的过程,给予我这种实用主义观众以更多的参照和思考。

电视剧《小别离》剧照

    很多年前,李方写过的一段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,他说:“自由这东西,并不总像‘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,而我已飞过’那样滑溜和矫情;很多时候,它更可能表现为拖泥带水呼哧带喘的状态。”国学班和在家教育让我疑惑之处,就是它太“轻快”了,把教育这件事简单化了,而孩子的心灵如构造复杂的琉璃盏,陪伴他们成长的过程,犹如手捧琉璃盏过独木桥,哪有一些育儿专家说的那么轻松。

    罗曼罗兰有言:“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。”国学班和在家教育所缺乏的,大概就是在想当然中取消了那个“看清真相”的环节。只是真相并不是你避开脸就会消失,它不在此时,就有可能在彼时出现,而新闻报道中,那些“国学班”学子的失望,是他们终于与真相劈面相逢,然而为时太晚,补救过来需要花更多的气力。为人父母者,能不慎乎。

(本文原标题:《国学班与在家教育:假想出来的自由更危险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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